原理层 T24 / 27 · 接触与凸几何
摩擦与摩擦锥:约束的几何形状
「滑不滑」不取决于力多大,取决于方向。库仑摩擦在力空间里画出一个锥,而把锥塞进优化器必须先把它「切」成多面体——误差多大、怎么收敛,本篇给全。
一句话结论
摩擦锥是凸二阶锥;内接 m 边形近似它的面积误差以 1/m² 速度消失,最坏方向的切向力低估是 cos(π/m):4 楔低估 29%,8 楔只低估 7.6%。
抓取优化、滑移判据、仿真引擎的摩擦模型,每天都在跟这个锥打交道。为什么工程里 LP(线性规划)常用、SOCP(二阶锥规划)更准、离散化的代价是什么——这三个问题本篇一次答清。
为什么需要它
推一个箱子:用 100 N 沿地面推,推得动;用 1000 N 斜着向下压,箱子纹丝不动。力变大了,效果反而差了——因为「滑不滑」从来不比较力的大小,它比较的是切向分量与法向分量的比值。这个比值的天花板就是摩擦系数 μ。
Amontons 的两条实验定律(1699):摩擦力与接触面积无关;摩擦力与正压力成正比。两条都反直觉——为什么更大的接触面积不带来更大的摩擦力?因为真实接触面积只是名义面积的千分之一量级(微凸体接触),增大名义面积只是把同样的真实面积摊得更平。库仑后来补的是方向性:最大静摩擦力沿接触面切向、与法向成正比。
对优化器来说,|ft| ≤ μ·fn 是个麻烦:它不是线性的,它是个「锥」。优化的世界里最便宜的是线性约束(LP),其次二阶锥(SOCP),再次一般非线性。所以所有抓取优化都要回答同一个问题:把锥近似成多面体,要多少个面才够?答案的形状本篇完整推出来。
定义
定义 2.1 摩擦锥
接触点处的许用力集合 C_μ = {(f_n, f_t) : f_n ≥ 0, |f_t| ≤ μ·f_n}。这是 (f_n, f_t) 平面里顶点在原点、以法向轴为中线、半角 arctan(μ) 的锥。法向只压不拉(f_n ≥ 0 是单边约束)。
为什么这样定「锥」的含义:集合对正的缩放封闭——力放大 λ 倍仍许可。摩擦约束只限制方向不限制大小,这是它和「力 ≤ 上限」类约束的本质区别。
定义 2.2 二阶锥(SOC)
n 维二阶锥 Q^n = {(x, t) : ||x||₂ ≤ t}。摩擦锥是二维二阶锥的仿射像:|f_t| ≤ μf_n ⟺ (f_t, μ·f_n) ∈ Q²。
为什么这样定二阶锥是凸的(证明见定理 2.1),且有一类专门的高效求解器(SOCP)。认识到摩擦锥是 SOC 的仿射像,就等于知道它可以被凸优化严格处理——不需要任何近似。
定义 2.3 极射线线性化
在锥内取 m 条射线 r₁, …, r_m(方向角均匀铺在 [−arctan μ, +arctan μ]),用它们的正组合 Σαᵢrᵢ(αᵢ ≥ 0)替代原锥。几何上是用顶点在原点的内接多面体替代锥。
为什么这样定正组合把「锥约束」变成了「α ≥ 0 加等式」——纯线性。代价是这个内接锥比真锥小:有些物理上许可的力方向被排除了。这个损失就是本篇要定量的对象。
定理与证明
定理 2.1 摩擦锥是凸锥
C_μ 对非负缩放与凸组合封闭。
证
缩放封闭:若 f_n ≥ 0, |f_t| ≤ μf_n,λ ≥ 0,则 λf_n ≥ 0 且 |λf_t| = λ|f_t| ≤ λμf_n = μ(λf_n)。
凸组合封闭:设 f, g ∈ C_μ,w = θf + (1−θ)g,θ∈[0,1]。法向:w_n = θf_n + (1−θ)g_n ≥ 0。切向:|w_t| = |θf_t + (1−θ)g_t| ≤ θ|f_t| + (1−θ)|g_t| ≤ θμf_n + (1−θ)μg_n = μw_n。第一步用三角不等式(绝对值的凸性),第二步用 f、g 各自在锥内。∎
注三角不等式是唯一的「实质」步骤。这个证明短到可以背下来,但值得注意它正是「绝对值函数是凸的」这个事实的力学化身——摩擦锥的凸性不是巧合,是库仑定律线性于 f_n 的直接后果。
定理 2.2 内接 m 边形的面积与误差阶
顶点在单位圆上的内接正 m 边形面积为 A_m = (m/2)·sin(2π/m),与 π 的差以 1/m² 的速度消失。
证
把 m 边形切成 m 个等腰三角形,每个顶角 2π/m、两腰为 1。单个三角形面积 = (1/2)·sin(2π/m)(两邻边长 1、夹角 2π/m 的正弦面积公式),合计 A_m = (m/2)sin(2π/m)。
误差:π − A_m = m·[扇形 − 三角形] = m·[(1/2)(2π/m) − (1/2)sin(2π/m)] = m·[π/m − (1/2)sin(2π/m)]。
用 sin x 的泰勒展开 sin x = x − x³/6 + O(x⁵):(1/2)sin(2π/m) = π/m − (2π/m)³/12 + O(m⁻⁵)。代入:
主项系数 (2/3)π³ ≈ 20.67。∎
注这就是「误差 × m² ≈ 常数」的出处——实跑数字里这个乘积在 19.6 到 20.7 之间缓慢漂移,正是 O(m⁻⁴) 修正项在起作用。阿基米德用同样的几何逼近 π,我们用同样的几何付摩擦线性化的代价。
定理 2.3 最坏方向的低估因子
内接 m 边形(射线均匀铺角)约束下,与最近射线夹角为 π/m 的方向(两射线正中)的许用切向力被低估最多,最大许用幅值是真值的 cos(π/m) 倍。
证
问题化为:单位圆内接多边形,从原点出发方向角为 θ 的射线与多边形边界的交点半径 r(θ)。多边形的每条边是两个相邻顶点(单位圆上)的连线。
设所论方向落在顶点角 v₁ 与 v₂ 之间,正中即 θ = (v₁+v₂)/2,此时 θ 与两顶点夹角各为 π/m。边界点位于弦 v₁v₂ 上。
弦上离圆心最近的点是弦的中点(垂足),其到圆心距离 = cos(π/m)(直角三角形:斜边 1、夹角 π/m,邻边 cos(π/m))。该方向恰指向垂足,所以 r(θ) = cos(π/m)。
对任意方向,r(θ) ≥ cos(π/m)(垂足是弦上离圆心最近点,其他方向交点更远),且在正中方向取等。所以最大低估因子 = cos(π/m),最坏方向 = 两射线正中。∎
注数值对照:m=4 → cos(45°)=0.707(低估 29.3%);m=8 → cos(22.5°)=0.924(低估 7.6%);m=16 → 0.981(1.9%)。翻倍射线数,误差减四倍——和定理 2.2 的 1/m² 一致。
手算一遍
指尖正压力 1 N、μ = 0.4。分别用 4 楔与 8 楔线性化,最坏方向的许用切向力各是多少?低估多少?
- 真值:|f_t| ≤ μf_n = 0.4 N(任意切向方向)。
- 4 楔:最坏方向许用 = 0.4×cos(π/4) = 0.4×0.7071 = 0.283 N,低估 0.117 N(29.3%)。
- 8 楔:0.4×cos(π/8) = 0.4×0.9239 = 0.370 N,低估 0.030 N(7.6%)。
- 工程判断:4 楔丢掉近三成切向能力——如果抓取优化的结论对 30% 的切向裕度敏感(往往敏感,因为裕度本来就是用来吃扰动的),必须上 8 楔或直接用 SOCP。
4 楔 0.283 N(低估 29.3%)、8 楔 0.370 N(低估 7.6%)。规律:误差 ∝ 1/m²,翻倍射线数误差降到四分之一。
实跑一遍
数字出处
内接正 m 边形面积误差与方向性低估(固定 μ=0.4、法向 1 N):
- 面积误差(绝对口径)×m²:m=6→6.23, m=12→6.49, m=24→6.56, m=48→6.57——趋于常数 (2/3)π³≈20.67 的百分比口径 657.97,二阶收敛成立
- 注:绝对误差 = π − (m/2)sin(2π/m),×m² 趋于 (2/3)π³ ≈ 20.67;实验表按百分比打印,乘 m² 对应 (200/3)π² ≈ 657.97
- 方向低估:m=4 → 29.29%,m=8 → 7.61%,m=12 → 3.41%,m=16 → 1.92%
- 随机 10 万方向:内接多边形边界处处 ≤ 1,所有方向都被低估;最坏方向恰在两射线正中(定理 2.3)
映射回强化学习
| 这里的对象 | RL 里的对应物 | 站内用法 |
|---|---|---|
| 凸性与线性化 | 抓取优化里 LP(楔形锥)与 SOCP(真锥)的取舍依据 | 用法 → |
| 最坏方向低估 cos(π/m) | 滑移判据为什么保守:线性化后允许的切向力比真实小 | 用法 → |
| 单边约束 f_n ≥ 0 | 「手指只能压不能拉」的数学形式,抓取力解的存在性问题 | 用法 → |
| 锥的仿射像 | 多接触叠加后 wrench 集仍是凸锥(T13 的定理 3.1 的前置) | 用法 → |
边界:这一篇停在哪里
本篇停在哪里:滚动摩擦(与滚动阻力矩相关,机制不同)、各向异性摩擦(纤维方向)、软指的接触面摩擦(Pearson 型,与接触面积相关)、粘滑动力学(T15 专讲),都不讲。诚实声明:Amontons 定律是千分之一量级真实接触面上的统计规律,不是基本力——在橡胶、粘弹材料上它会系统性失效。
自测 4 题
全是手算和「找证明错在哪」类题目,不出背诵题。答不上来回到对应小节。
01摩擦锥为什么是锥而不是「球」或「盒」?
因为约束只限制方向(切法比)不限制大小:力放大 λ 倍,约束形式不变——这就是对缩放封闭,锥的定义。盒(|f_n|≤a, |f_t|≤b)会错误地限制法向力上限。
02把锥线性化成 m 楔后,优化结果的保守性体现在哪?会不会出现「不保守」?
内接锥 ⊂ 真锥,所以优化只能用到更小的力集:结果偏保守(低估抓取能力),方向性低估最坏 cos(π/m)。用外切多边形会不保守(高估能力,可能给出实际会滑的抓取)——工程上宁内勿外。
03μ = 0.4、8 楔、法向 2 N:最坏方向许用切向力?
2×0.4×cos(π/8) = 0.739 N。先算真值上限 0.8 N,再乘低估因子 0.9239。
04为什么「真实接触面积只是名义面积千分之一」不推翻 Amontons 第二定律(F ∝ N)?
微凸体接触时,增大正压会让微凸体自身变形、真实面积随 N 长大——摩擦力 ∝ 真实面积 ∝ N。名义面积只决定「摊多平」,不决定真实总面积。两条定律在微观图像下自洽。